作者 生绍龙 云南民族大学历史文献学硕士研究生

　　《子夏易传》旧题孔子弟子卜商撰，是易学史上成书最早、流传最久的解经著作之一。此书在历代官私目录中屡有记载，而作者、真伪、版本诸问题聚讼千年，迄今未定。传世有十一卷本，旧题卜子夏撰，历来多被认为是唐代张弧伪托之作；另有清代学者从《经典释文》《周易集解》等书中辑出的古本佚文，编为多种辑本。时至今日，《子夏易传》仍是研究先秦易学传承、古籍辨伪与辑佚的重要依据。

　　文献流传中的“最古”与“最伪”

　　《四库全书总目》易类著录之首便是《子夏易传》，但清代四库馆臣在这篇提要中却对该书写下了一段措辞严厉的判语：“说《易》之家，最古者莫若是书。其伪中生伪，至一至再而未已者，亦莫若是书”，直接点明该书既是“最古”，也是“最伪”，一部书同时占据两个极端，这本身就是值得深究的文献现象。

　　《子夏易传》的著录史，也充斥着互相矛盾的记载。刘向《七略》明言“《易传》子夏，韩氏婴也”，《汉书·艺文志》只著录“《韩氏》二篇”，不见子夏之名。西晋荀勖《中经簿》题“或云丁宽所作”，南朝阮孝绪《七录》始有“《子夏易》六卷”之说，《隋书·经籍志》则载“《周易》二卷，魏文侯师卜子夏传，残缺”。至唐开元年间，刘知几以“《汉志》不载”为据力斥其伪，最终唐玄宗下诏停止帖试《子夏易传》，此书遂在官方学术体系中失去立足之地，至唐末已散佚殆尽，仅剩残篇断句散见于《经典释文》《周易集解》等书中。

　　直至宋代，《子夏易传》的伪本正式亮相于世间，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云：“张弧有《王道小疏》五卷，见《馆阁书目》，云唐大理评事，亦不详何时人。”清代朱彝尊《经义考》推测其为唐初人。但根据现代学者陈伟文《今本〈子夏易传〉即唐张弧伪本考论》一文考证张弧其他作品内容来看，张弧当为唐末或五代时人。

　　到了清代，四库馆臣判今本“不但非子夏书，亦并非张弧书矣”，但仍取“流传既久，姑存以备一家云尔”的态度；与此同时，辑佚学兴起，清代学者从《经典释文》《周易集解》等书中辑出古本佚文，在古本亡佚千年后“还原”出一个学术化的古本面貌，使得传世本和辑佚本共同流传到现在。

　　现代考古发现与相关研究

　　清代辑佚的《子夏易传》佚文虽具一定规模，但古本久佚，其是否确属先秦旧籍，仍缺乏直接文本证据。20世纪以来出土的简帛文献，为这一千年悬案提供了独立印证。

　　1973年出土的马王堆帛书《周易》与上博战国楚竹书《周易》，其卦爻辞用字多与今本不同，而与辑佚本《子夏易传》相合。现代学者刘大钧通过比勘揭示：《子夏易传》“谦”作“嗛”，帛书亦作“嗛”，而今本作“谦”；《颐》卦六四“其欲逐逐”，《子夏易传》作“攸攸”，上博竹书亦作“攸攸”；《丰》卦九三“豐其沛”，《子夏易传》作“豐其芾”，上博竹书亦作“豐其芾”。这些用字高度一致，表明辑佚本所据经文底本，与战国竹书、汉初帛书同属一个古老文本系统。

　　另一重要发现是王家台秦简《归藏》的出土。现代学者刘彬进一步考证，子夏所了解的古《易》八卦之序与传本《归藏·初经》完全相同，据此推断先秦至汉初儒家易学并非只有《周易》一个系统，而是同时存在《周易》与《归藏》两个系统。此外，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两篇记载了七位孔子弟子与“子”论《易》的内容，均不见于《史记》所载传《易》名单。这说明《史记》所记传《易》谱系并非孔门传《易》的全貌：子贡传《易》已有帛书《要》篇的直接印证，而子夏传《易》则仍主要依赖传世文献，出土文献中尚无直接材料。

　　在梳理《子夏易传》流传史的过程中，笔者最深切的体会是：目录学上的“缺载”常被后世等同于“事实上的不存在”，这一逻辑跳跃正是《子夏易传》千年疑案的思想根源。从《七略》到《汉志》的信息简化，到刘知几以“《汉志》不载”力斥其伪，再到四库馆臣的“伪中生伪”之判，每一次认知推进都伴随着对前代文献的过度解读。而清代辑佚学者的工作表明，即便被判为“伪书”，其佚文仍可能保存真正的先秦古义；出土文献的印证更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辨伪逻辑。

　　基于这一认识，其一，需要对古本《子夏易传》的系统性再辑佚。陈伟文在《今本〈子夏易传〉即唐张弧伪本考论》中提出“宋人所引《子夏易传》不见于今本者，皆当为古本”的辑佚原则，但尚未系统应用。未来可系统搜检《周易义海撮要》后六卷、《厚斋易学》《周易辑闻》等宋代易学著作，逐一提取条目，与今本逐句比勘，形成古本新辑本。其二，将张弧伪本视为唐末五代易学思想的独立样本研究。陈伟文曾指出，今本或可视其为“王弼以玄解易到程颐儒理释易的中间环节”。此外，张弧作伪时古本尚散落流传，伪本是否保留古本残句，亦值得检测。

　　《子夏易传》的千年真伪之辨，是中国古籍辨伪与辑佚的一个缩影。文献的生命不在于“原本”的封存，而在于历代学者在“求真”与“致用”间的不懈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