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在贺开古茶园云端集市品茗小憩。　　云南日报记者　胡妤雅　摄

　　作者 谭君 易丽君 江西水利电力大学外国语学院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了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的重要要求，并要求“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提升国际传播效能”。这一系列论述为推动茶文化的对外传播提供了政策坐标。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向首个“国际茶日”致信祝贺，指出“茶起源于中国，盛行于世界”。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武夷山考察时强调要“统筹做好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这篇大文章”。从国家规划到地方实践，茶文化的传播始终是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内容之一。

　　“他塑”框架下茶文化传播的困境

　　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中国在世界上的形象很大程度上仍是‘他塑’而非‘自塑’。”这一重要论断指向国际舆论格局中的话语权问题。需要说明的是，茶文化领域的“他塑”与国家形象层面的“他塑”并不完全等同。后者更多涉及意识形态博弈，前者则主要表现为认知框架的错位。

　　西方话语体系倾向于将非西方文化置于“异域风情”的框架中加以消费。茶被纳入这一框架后，便与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脱钩，简化为一种口味标签或生活方式点缀。这种框架的隐蔽性在于，茶在海外的“受欢迎”恰恰建立在其文化内涵被系统性稀释的基础之上。海外受众可能知道龙井、普洱的名称，却很少了解茶所承载的“精行俭德”的精神内涵。认知度与理解力之间，存在一道不易察觉的鸿沟。

　　这种困境并非茶文化独有，而是非西方文化在全球传播中普遍面临的处境。但茶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具备商品属性与文化属性，两种属性之间的张力使得“他塑”的运作机制更加隐蔽。在国际茶叶市场上，中国茶长期以原料供应商的身份参与竞争，品牌溢价和文化溢价大量流失。当西方品牌用“下午茶”文化定义全球茶饮消费时，中国茶的文化叙事空间被进一步压缩，这说明，当一种文化产品的话语权长期由他人掌握时，其内涵被重新编码几乎不可避免。

　　“自塑”的核心是话语逻辑的重建

　　从“他塑”转向“自塑”，关键不在于传播主体的更换，而在于话语逻辑的重建。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印发的《茶产业提质升级指导意见（2026—2030年）》将茶产业定位为“中华文化重要名片”，提出“构建茶文化价值体系”。这一政策传达了茶不能仅作为农产品参与国际竞争，它需要承载文化功能的强烈信号。

　　在价值层面，茶是中华文明“和”理念的具象表达。“茶和天下”这一理念，以茶为媒介、以“和”为核心、以“天下”为方向。习近平总书记曾以茶和酒比喻东西方品味生命、解读世界的两种方式，指出“茶和酒并不是不可兼容的”。这一比喻揭示了“自塑”话语应有的姿态：承认差异，但不将差异转化为对立。

　　在话语层面，需要用“文明对话”的逻辑替代“文化展示”的逻辑。当前茶文化对外传播大多停留在茶艺表演、茶叶品鉴的展示层面，隐含逻辑是“请看我们有什么”。“自塑”的逻辑则应当是“我们共同品味什么”——茶不是展品，而是对话的媒介。2026年“何以中国·千年茶道——世界遗产景迈山”网络主题宣传活动累计浏览量突破5.1亿次，其有效之处不在于视觉呈现的精良，而在于将景迈山的价值定位从“古树茶”的稀缺性转向“原住民世代与茶林共生共存”的文明逻辑。

　　从“文化展示”到“文明对话”的转变，也意味着传播主体需要重新理解自身的角色。展示者与对话者的区别在于，展示者关心的是“我有什么可看”，对话者关心的是“我们能共同谈什么”。这一转变对于长期习惯于“对外宣传”思维的文化机构而言，并非易事，但它是“自塑”能否真正落地的关键所在。

　　云南茶文化传播的“自塑”实践

　　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云南考察时强调，要加快发展高原特色农业和文旅产业，促进产业增值、企业增效、群众增收。这为云南以茶为媒推动文化对外传播指明了方向。

　　云南茶文化具备“自塑”的资源优势。普洱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起点，茶马古道沿线多民族经济互通、文化互鉴、情感相融，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多民族统一国家形成进程的生动缩影。景迈山古茶林是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林茶共生、人地和谐”的生态智慧，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活态见证。但资源禀赋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叙事能力。景迈山近年来出现的一个变化值得关注。当地青年仙金通过镜头记录古茶林云海、手工制茶工序与村寨日常；叶香则开放古茶园与茶厂，邀请游客参与制茶全过程并讲解“林下茶”的生态管护理念。她们所讲述的内容，与过去有了实质区别。以往讲景迈山，重点在“古树茶”的稀缺性与品饮价值；如今，她们讲述的，是布朗族、傣族与千年茶林之间“共生共荣”的关系。这实质上是话语框架的转换——从“物”的逻辑转向“人”的逻辑，从消费价值转向文明逻辑。

　　这种转换的意义不仅在于传播效果，更在于它重新定义了茶农与茶文化之间的关系。当茶农从被拍摄者变为讲述者、从文化产品的提供者变为文化意义的阐释者，他们与自身传统文化之间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由被动呈现转向主动建构，文化主体性随之生长。景迈山涉茶群众人均年收入从申遗前的1.54万元提升至2.6万元，这一数据固然反映了产业发展成效，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它与“自塑”叙事之间的相互支撑关系：当讲述者同时是受益者，故事的可信度与感染力是外部视角难以替代的。从“他塑”到“自塑”，归根结底是话语权归属的调整。茶故事虽小，承载的却是中国话语体系建设的核心命题。当讲述者从旁观者变为当事人，中国茶便真正在平等交流中完成了从文化展示到文明互鉴的跨越。

　　[本文系2022年江西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生态翻译学视角下中国‘茶文化’故事英译策略研究”（项目编号：YY2211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