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谷敏 中共成都市委党校统一战线理论教研部主任、教授，四川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和精华所在，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许多独特而鲜活的载体，楹联是其中兼具艺术性与日常性的重要形态之一。楹联又称对联、对子，发源于古诗之对偶句，是我国历史悠久的文学样式，其内容博大精深，具有“言约旨远”之意境。述怀联是楹联中一个重要类别，凝聚着中国人修身、济世、审美与哲思的精华，语言凝练而意蕴深厚，往往跨越数百载，犹能与今人之心境遥相呼应。

　　述怀联的文化意蕴

　　中国历代述怀联的意蕴丰富，概括起来，主要包括以下几个部分。

　　修身自律。述怀联常强调个人内在品性的淬炼，如清代著名诗人袁枚八十岁时自撰联句：“桑榆晚景休嫌少，日落红霞尚满天。”此联化用了唐代刘禹锡、李商隐等人的名句，袁枚以此联自勉，个人虽年事已高，亦当乐观进取，其豁达洒脱、奋进不息的人生态度跃然纸上。再如毛泽东早年就读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时，尝改明代胡居仁旧联：“贵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睡；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此联之旨，非薄勤勉本身，而在于批评悖逆身体规律、不可持续的自我损耗。为学贵有恒，功深在专一，联句所倡导的把握科学节奏、持之以恒之意，直至今天依然有借鉴价值。

　　教育子女。述怀联中有许多即为家训，其以联语形式悬诸厅壁，朝夕相对，其化育之功，远胜耳提面命。例如，清代学者孙家鼐之父孙崇祖的教子联：“光阴迅速，纵终日读书习字能得几多？恐至老无闻，趁此时埋头用功；世事艰难，即寻常吃饭穿衣谈何容易！惟将勤补拙，免他年仰面求人。”上联以“光阴”起笔，下联从“世事”立论，既包括珍惜时间、勤奋学习这样的具体行为规范，也包括洞察世事、自立自强等更深层次的生存智慧。家中长辈通过这样的楹联传递教育理念，寓教于联，所寄尤深。

　　睦亲齐家。此部分述怀联着力营造家庭内部的和谐并探讨持家之道。如清代书法家涂晫所拟对联：“无富色，无贵色，无文章色，方成士品；有书声，有机声，有小儿声，才是人家。”他强调，家非以显赫为贵，有书声琅琅、听机声札札、享天伦之乐都能使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幸福。又如明代朱伯庐所拟联句：“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愈珍馐。”则以“瓦缶”与“金玉”，“园蔬”与“珍馐”两组联句进行对比，洁胜于华，约胜于奢，说明美好生活不在稀缺昂贵，而在于质朴、适度与健康。

　　经世济民。许多步入仕途的学者所撰述怀联往往还承载着公共责任。如清代名臣朱珪所拟楹联：“铁面无私，凡涉科场，亲戚年家须谅我；镜心普照，但凭文字，平奇浓淡不冤渠。”上联示其不徇私情，科场之前，亲旧勿请；下联明其衡文公平，风格不论，唯才是取。再如清代大臣吕璜所撰写的“民心即在吾心，信不易孚，敬尔公，先慎而独；国事常如家事，力所能勉，持其平，还酌其通”也很有代表性。民心不易获得，敬重公职，就是要从独处时谨慎自律做起；治国如治家，尽力而为，在持平基础上，还要学会兼顾情理。这两条述怀联将楹联的格局由修身之“独”推及济世之“公”，完成了从“私德”到“公义”的升华。

　　社会救助。述怀联中，还有一部分涉及公益慈善，楹联将这类救灾周急、排难解纷的慈善救助理念成功转化为朝夕可诵的格言，如无锡堠山钱氏联句：“信交朋友，惠普乡邻；恤寡矜孤，敬老怀幼。”此副对联，将传统的公益伦理由个体明确转向了兼济天下，并对传统文化中的“仁爱”思想提出了具体实践路径。

　　述怀联的当代价值

　　诗意栖居，安顿精神。述怀联虽至简至约，但往往是古人呕心沥血之作，其精神见识，尽在其中。阅读述怀联，能使今人向古人学习如何更真切地倾听内心声音，更稳固地构建持久的内心秩序。无锡堠山钱氏有联云：“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才是脚跟。”虽是旧联句，今人仍可通过追随先贤脚步，思考何为“拨得开”，何为“立得定”，在这缤纷世界中将注意力锚定在人生最重要的目标上。冰心祖宅中曾有一副楹联：“海阔天高气象；风光月霁襟怀。”海阔天空，即人应包容豁达；月白风清，论心需光明磊落。岁月更迭，时移世易，但此联中那份“寥廓清明”的澄澈心境，依然能够穿越时光，予人以深沉的精神力量。

　　日用不觉，家风传承。当代家风建设面临多重挑战，更精准的社会分工与外来文化的冲击，不仅使中国传统大家庭模式逐渐消散，也使小家庭成员的日常沟通趋向弱化。而楹联能以一种可融入生活的实践指南，为家人营建一处共同的精神家园。冰心祖父谢銮恩尝自撰一联：“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既要勇往直前，又要坚守原则，冰心对此联一直印象深刻。成年后，她集龚自珍《己亥杂诗》句再成一联：“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两联虽相隔数十年，主题却一脉相承：祖父的“有为”，冰心以“梦中飞”相和；祖父的“有弗为”，冰心以“心事定”回应，其家风正是通过两副述怀联，实现了代际传承。

　　海纳百川，创新创造。楹联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诗、词、曲、赋、谚语等句式特点，既能像诗一样庄重，也能像词一样婉约，还可以像曲一样通俗，这种“跨界融合”的特点使楹联创作具有极强的开放性。楹联与书法艺术相结合，又能使其从单纯的文字艺术升华为视觉空间艺术。因此，同一副述怀联，置于不同的环境，配合不同的书体，可以呈现出不同的审美意境。在短视频、社交媒体成为主流传播渠道的今天，述怀联的短小精炼、直抒胸臆，又使其得以从传统纸媒中“破壁”而出，进入大众传媒和数字空间，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文化认同，情感共鸣。楹联集民俗、文学、艺术于一身，是中华文化走向世界最动人的载体之一。从唐代开始，楹联便随着汉字文化圈的扩展而远播，又跟随华人足迹走遍世界各地。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述怀联亦成为游子寄托乡愁的精神家园。如印尼一所华人学校所镌联语：“碧海闪明珠，物阜民康，异国风光情亦怡；蓝天舒望眼，云飞霞灿，故园山水意尤亲。”此联抒发了远行者在异国的开拓与安住，又表明了对故国文化的思念。习近平总书记为各界人士贺岁时，就曾特意引用美籍华人黄新的述怀联——“骏马追风扬气魄，寒梅傲雪见精神。”此联辞简意宏，将流淌在海外华人心中的文化认同，汇入了时代的洪流，并获得了来自故国的回响。

　　廉政镜鉴，治理新方。述怀联虽多言修身、齐家之旨，但也包括清廉自守、体恤民瘼的内容，当这些属于个人修养的箴言被悬于官署厅堂，述怀联便从“私德”化为“公器”，成为古代官箴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亦为今日廉政建设提供了镜鉴。宋代诗人黄庭坚曾有一副楹联至今为人所传诵：“当官莫避事；为吏要清心。”此联言简意赅，却道出了为官的根本：不避事，直面困难；要清心，当以廉洁为底线。更典型的，是清代官员高以永撰写的述怀联：“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习近平总书记在山东考察时曾吟诵此联，用以勉励领导干部。故此，在今天的廉政教育中，若能善加发掘这些述怀联的当代意涵，使其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融合，必能有裨于新时代廉政文化建设。

　　总之，楹联融入当代，并不是简单复古，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尊古不复古、守正不守旧”的创新过程。尤其是述怀联，其绝非点缀门庭之雅戏、徒供吟咏之余墨，实为个人精神之印记、伦理教化之载体、家庭教育之课本、社会关切之结晶，四者融会贯通，使其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独特的文学艺术，亦必于今日所倡之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发其新韵，使中华文脉在对仗工整的汉字中实现守正创新。

　　[本文系2024年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项“三苏家风家教文化融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研究”（项目编号：SCJJ24ZD98）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