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甘那伽永寺
万年薪火:从史前洞穴到骠国古城
缅甸陶器的制作与使用,可追溯至旧石器时代晚期。仰光大学与缅甸历史委员会等机构的考古人员在掸邦高原的帕达林洞穴中发现了距今一万三千四百多年的陶片,实证了缅甸先民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已开始抟土为器。在曼德勒以南古都阿马拉布拉的东塔曼湖西岸,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村落和墓葬区,从中发掘出的碗、钵等陶器揭示了新石器时代缅甸先民已在日常生活与丧葬仪式中广泛使用陶器。1998年,缅甸历史委员会与仰光大学考古系的学者在实皆省布达林镇尼昂甘村发现一处青铜时代的遗址,发掘出土陶管、陶珠、陶罐碎片和陶灯等器物,据此认为青铜时代缅甸陶器制作技艺依然发达。
公元前二世纪起,缅甸中部平原开始出现骠人聚落,并逐渐发展为一系列城邦国家。考古学家从贝克塔诺、罕林、室利差呾罗等骠国古城遗址中发掘出土丰富多样的陶器,有储存谷物与汲水的实用器、宫殿寺庙外墙装饰物、刻有文字与图案的陶印,以及形态多样的罐子、碗、玩具等。这些陶器体现了缅甸制陶工匠精湛的技艺,无论是手捏成型还是纹饰点缀,均构成了缅甸制陶传统的基础。

马尔塔班罐
佛塔生辉:蒲甘釉陶的独特篇章
九世纪中期,骠国开始瓦解,蒲甘王国开始崛起。公元1044年阿奴律陀即位后,通过军事征服统一缅甸大部分地区,并确立佛教为国教,伊洛瓦底江畔佛塔林立。现存的多座古塔外壁可见绿色、青绿、棕褐色的釉面砖。建于蒲甘王朝早期的纳伽维纳当佛塔,其塔身表面完全由釉砖砌成,缅甸历史学家索昂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古老且完全用釉面砖建造的佛塔。早期,一些学者认为釉面砖可能是外来之物,但随着1963年及之后在蒲甘等地发现了烧制釉陶的窑炉,类似的观点被推翻,釉面砖确为本地烧制。建筑装饰使用的釉陶砖为低温釉陶,之后在勃固的渺弥亚、仰光的瑞迪等地还发现了多座烧制高温釉陶的窑炉。
缅甸釉陶的独特性不仅体现在装饰功能上,更在于其特有的技术源头。长久以来,学界惯于将东南亚釉陶技术全归源于中国,然而佛塔陶砖釉料的化学分析给出了不同答案,蒲甘釉料多为锡铅不透明釉,这一传统在中东地区更为常见,而在同时期的中国、泰国、越南陶瓷中较为少见。有学者推测缅甸釉陶技术可能早于九世纪便从中东经印度传入。根据现有陶瓷考古研究,缅甸釉陶的制作技术至少存在两条外来技术路线,除源自中东的锡釉陶技术外,另有从中国传入的铅釉陶与高温灰釉陶制作工艺。这些发现揭示了古代亚洲多元文明之间复杂而精彩的互动图景。

白釉陶盘
“马尔塔班罐”:一个名字背后的全球贸易
若论缅甸陶瓷在世界史上最响亮的名字,非“马尔塔班罐”莫属。这一名称来源于缅甸南部古港马尔塔班(今莫塔马)。早在十四世纪,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便记载了这种用于运输腌制胡椒、柠檬和芒果的大型釉陶罐子。
印尼古陶瓷研究专家阿迪亚塔曼指出,典型的马尔塔班罐造型多为饱满的卵形或球形,胎体呈红褐色或紫灰色,釉色多为黑褐、红褐或黄褐色。釉料通常从口沿施至罐身,有釉滴流至足部,形成独特美感。罐子的装饰相对简洁,多在颈肩部饰以泥条或黄色钮饰。
因具有能长期保持食物不变质的特质,马尔塔班罐被广泛用来储存饮用水、腌制品、黄油、香料等。随着欧亚海外贸易的展开,这些罐子的足迹遍及南亚、东南亚、中东、东非海岸,甚至远达美洲。在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帕宫、印度南部的博物馆、东非沉船遗址,均能见到它们的身影。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由于“马尔塔班”长期被认为仅是出口港而非产地,这些独特的缅甸器物在西方博物馆和早期研究中,常被误标为“中国储罐”“暹罗器”或“安南瓷”。近年来,缅甸窑址考古发现在瑞迪、勃固、渺弥亚以及莫塔马、瑞保等地都先后生产过大型釉罐,烧制时间从14世纪持续到17世纪,马尔塔班罐确为缅甸制作。
灰釉高温陶瓷:边境发现引发的认知变化
1984年,泰缅边境达府奥姆科伊的墓葬发掘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认识缅甸陶瓷的大门。考古发掘出土了一些前所未见的陶瓷:一种是在白色不透明底釉上绘制绿色纹饰的白釉绿彩碗、盘、壶和无纹饰的纯白釉陶盘;另一种是釉色青绿、常带开片的高温釉陶瓷(青瓷)碗盘。
这些器物风格独特,无法归类于已知的泰国或中国窑口。随后,考古学家又陆续在拉贡比、瑞迪、帕亚吉等地发现一系列生产这类绿白釉陶与灰釉高温陶瓷的古窑址,进一步确认缅甸高温釉陶瓷的烧制地及规模。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菲律宾的潘达南、里纳浅滩号等十五世纪末的沉船中,以及在阿联酋朱尔法等西亚港口遗址,均发现了大量缅甸青瓷。日本考古学家杉山浩与佐藤由尼认为,这些考古证据表明至迟在十五世纪下半叶,缅甸青瓷已在印度洋贸易中占据一席之地。在十五世纪至十六世纪,缅甸陶瓷曾是印度洋海上贸易的重要商品,其影响力远达波斯湾沿岸。

绿白釉盘 本组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窑火绵延:技艺传承与现代挑战
缅甸陶瓷并非尘封的历史,传统的窑火至今未有熄灭。在仰光省的瑞迪、实皆省的瑞波地区,缅甸工匠们仍沿用古老的制陶技艺制作着上釉与未上釉的陶器。然而,与世界各地的传统陶瓷发展相似,随着现代人生活方式的改变,传统陶瓷市场正在萎缩,缅甸的传统陶瓷业也面临着如何在当代转型与延续的挑战。与此同时,作为考古遗存的缅甸陶瓷也正遭遇盗掘猖獗、非法买卖流失海外等诸多困境。
缅甸陶瓷是缅甸国家身份与历史连续性的重要物质见证,其价值远超古物收藏与鉴赏。缅甸陶瓷考古的新发现使我们认识到,东南亚的文化创造力是多元并发、交流互鉴的。这也进一步深化了我们对早期全球化进程的理解:事实上,远在“大航海时代”之前,亚洲内部早已通过海陆网络,进行着文化、技术交流与商品流通,缅甸正是这个网络中的重要节点之一。
[本文系2025年度中国(昆明)南亚东南亚研究院区域国别研究重大专项项目“缅甸历史发展及其主要特点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