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项旋 李安琪 单位分别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中国古代帝王巡幸是传统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尚书·舜典》早有帝王巡守的记载,该制度为历代王朝沿袭。清朝以骑射立国,为坚守尚武传统、整饬武备、稳固北疆民族秩序,独创帝王北巡机制。清帝北巡始于康熙,雍正时期一度暂停,乾隆年间全面重启,道光年间正式废止,历时两百余年,构建起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常态化机制,成为清代大一统国家治理的重要模式之一。
木兰秋狝是清帝北巡的核心活动。“木兰”为满语“哨鹿”之意,源自东北少数民族传统狩猎方式。康熙朝建成木兰围场后,木兰行围成为定制,承担肄武训戎、安抚边疆藩部的重要功能。乾隆帝恪守“习武木兰,勿忘家法”的祖训,延续秋狝制度,清代共计开展木兰秋狝大典近百次,成为维系清廷武备、联结北疆民族的重要礼制活动。
清代依托北巡完善边疆朝觐制度,构建起年班与围班互补的民族治理体系。努尔哈赤时期,满蒙交往日趋密切;顺治朝正式确立蒙古王公年班朝觐制度。因清初天花疫情频发,康熙帝依托木兰围场创设围班制度,划定规制:已出痘的蒙古王公照旧进京年班朝觐,未出痘者随驾木兰行围,后赴热河行宫觐见,有效规避疫病传播,保障边疆朝觐机制常态化。乾隆年间,南疆回部伯克纳入年班体系,分班轮流朝觐;东北索伦、达斡尔、鄂伦春等部族也陆续加入随围队伍,清廷从中选拔精锐射手委以重任,择优擢升,进一步拓宽了边疆民族与中央的联结渠道。
为保障北巡顺利开展,清廷在北京至木兰围场沿线,陆续修建避暑山庄、喀喇河屯行宫等二十余座行宫。行宫不仅满足了巡幸队伍的起居需求,更成为北疆临时政务中枢。帝王可在行宫内处理政务、召见封赏边疆民族首领,为各民族常态化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固定的政治空间,让边疆治理得以高效落地。
宴赏册封是清帝北巡安抚边疆、凝聚民族共识的重要举措。木兰行围结束后,清廷常设盛大筵宴,犒赏蒙古各部王公。康熙年间多次宴请塞外蒙古各部首领并予以物资赏赐;乾隆十二年,清廷正式确立蒙古王公赏赉定制,按爵位、职级差异化赏赐绸缎、白金、布匹等物资。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后,乾隆帝在木兰围场举行盛大宴赏仪式,册封渥巴锡等部族首领,划定盟旗建制,妥善安置部众,并在避暑山庄立碑纪事,彰显清廷怀柔远人的治边理念,稳固了西北边疆大一统格局。相关宴赏活动多设于张三营行宫,君臣各族同宴、共观民俗活动,成为满蒙文化交融的生动载体。
满蒙联姻是清代北巡治理的重要配套国策。康雍乾三朝满蒙联姻达两百余次,康熙帝多位公主下嫁蒙古各部王公,公主府邸成为帝王北巡期间的重要驻跸场所。康熙三十七年,康熙帝驻跸端静公主府,作《口外中秋》一诗,借塞外秋景抒发经略边疆、安边理政的宏图壮志,体现出清廷以联姻固边、以仁政治疆的治理思路。联姻政策深度绑定满蒙利益,夯实了北疆长治久安的根基。
清帝北巡全方位推动了边疆民族经济、文化与宗教的深度交融。经济层面,清廷依托北巡常态化赈济边疆部族,帮扶民生。康熙年间多次针对蒙古各部饥荒、生计困顿等问题,施恩赏赉、调拨粮米、拨付牛羊种苗,并派遣官员指导蒙古民众谋生立业,整顿地方秩序,切实改善边疆民众生活,深化了边疆民族对中央政权的归属感。同时,清廷在热河推行“借地养民”政策,放开汉人垦荒限制,大量内地民众迁居热河,带动农桑、商贸产业发展。原本人烟稀少的热河地区,逐渐成为四方贸易汇聚、人口繁盛的边疆枢纽。
文化层面,北巡催生了多元文化共生的繁荣局面。清代“塞宴四事”中的诈马等民俗活动,成为满蒙文化交融的标志性场景,宫廷画作《塞宴四事图》生动留存了各族同乐、文化共融的盛世风貌。清帝常在热河行宫举办大型戏曲演出,邀请边疆王公观赏,推动中原礼乐文化与边疆民俗文化交融。同时,清廷耗时七十余年在避暑山庄修建外八庙,融合汉、蒙、藏多元建筑,凝聚各民族文化,强化了多民族共同体意识。
综上,清代帝王两百余年的北巡活动,构筑了全方位、多层次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体系。政治上,通过年班、围班、联姻等制度建构,强化了边疆民族对中央的政治认同;经济上,以赈济帮扶、借地养民等政策打通了内地与边疆的经济往来,推动边疆开发建设;文化上,依托宴赏礼制、文艺活动等,实现各民族精神文化的深度共鸣。北巡治理模式让热河成为清代重要的民族交融枢纽与边疆治理核心,有力巩固了大一统多民族国家的政治格局,是中国古代边疆治理与民族融合的典范。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清帝北巡与国家治理研究”(项目编号:21CZS030)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