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玉清 吴沁阳 分别系云南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研究生

　　2026年，侨批文化主题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播，掀起全国的“侨批热”与华侨历史研究热潮，让侨批这一承载海外华人家国情愫的文化遗产重回大众视野。侨批是海外华人联结故土的核心文化纽带，广东、福建侨批档案已于2013年入选《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而作为中国五大侨乡之一的云南，依托西南陆疆跨境通道，形成了与东南沿海侨批内核同源、形态独具特色的银信文化，成为中国华侨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近代云南华侨以“走夷方”的独特方式开拓异域、扎根海外，始终心系故土、担当家国，书写了西南边疆华侨的奋斗史与爱国史。

　　不同于东南沿海民众漂洋过海“下南洋”的迁徙模式，近代云南华侨依托茶马古道、西南丝绸之路等陆上通道，形成了独具陆疆特色的侨乡文化。近代滇西怒江、腾冲、保山一带，民众跨境谋生、旅居缅泰等地的行为，被统称为“走夷方”。当地诞生的银信，是集家书、汇款于一体的跨境通信载体，与东南沿海侨批本质相通，是滇西游子牵挂家庭、结故土的关键纽带。近代滇西构建了成熟的银信传递体系，海外滇籍华侨将家书与汇款交由缅甸滇商票号、银庄，通过茂恒、永茂祥等知名商号马帮队伍，翻越高黎贡山送达腾冲，再辗转交付侨眷，实现了山海相隔的亲情联结与家庭帮扶。目前，云南省档案馆、腾冲市博物馆、和顺图书馆等机构留存的大量近代银信文献，是研究西南华侨史、传承中华情义文化的珍贵史料。

　　清末民初，滇西民众大规模“走夷方”，是自然条件、社会发展与外部环境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滇西地处横断山脉南段，山地峡谷广布，素有“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之说，可耕地资源极度匮乏。清代乾隆年间，腾冲地区人口持续增长，耕地资源日渐紧缺，已然出现“田所入不敷口食”的人地矛盾。至清末民初，人口激增、耕地不足，加上自然灾害频发，传统农耕难以维系民众基本生计，成为民众跨境谋生的重要推力。同时，云南千年马帮商贸文化积淀深厚，滇缅地缘相邻、通道成熟，跨境往来远比远洋航行便捷，为民众外出谋生提供了天然条件。加之缅甸沦为英国殖民地后，大规模开发带动玉石、茶叶、橡胶等产业发展，劳动力需求激增，为滇西民众提供了广阔的务工、经商空间。生计压力、本土商贸传统与境外市场需求形成合力，催生了滇西百年“走夷方”的移民浪潮。

　　近代滇西“走夷方”分为“小走”“大走”两种模式。“小走”为季节性往返，青壮年农闲时节跟随马帮赴缅务工、经商，秋收前返乡务农，务工收入主要用于补贴家用、改善生计。“大走”为长期旅居模式，部分民众在缅甸站稳脚跟后开设商号、经营大宗商品贸易，部分举家定居异域，部分长期留守海外、定期汇款归家。滇西至缅甸的跨境驿道是重要通行路线，通道纵横交错、地势险峻，沿途饱受瘴气、匪患、猛兽侵扰，谋生之路凶险万分，当地民谣真切道出了远行者的漂泊与无奈。即便身处异域，滇籍华侨始终坚守故土文脉，在缅泰等地组建同乡会、联谊会等社团，传承家乡方言、饮食与节庆习俗，以社群凝聚乡谊，坚守家国根脉。

　　腾冲和顺乡是滇西重要侨乡，人地矛盾突出，近代民众赴缅经商谋生成为普遍风气。历经清代至民国的发展，和顺华侨返乡置业、建宅兴家，使当地华侨人口占比过半，成为知名的极边侨乡。滇西游子的家国情愫，依托银信、公共建筑、民间歌谣三大载体代代传承，构筑起特色鲜明的边疆侨乡文化体系。银信是游子跨海牵情、养家尽责的情感载体，而和顺沿江而建的洗衣亭，则是家乡对远行者的温情回应。清光绪至民国年间，和顺侨胞致富后捐资修建多座洗衣亭，为江边劳作的留守妇女遮风蔽雨、提供便利。这些青石建筑历经百年存续至今，是侨胞体恤家人、心系故土的实物见证，成为侨乡情感联结的独特符号。

　　民间歌谣则以口头传承的形式，留存了“走夷方”群体的集体记忆。《走夷方调》《阳温暾小引》等乡土歌谣语言质朴、情感真挚，细致刻画了民众远赴异域的艰辛奔波与刻骨思乡之情。歌谣代代传唱，让百年侨史、游子乡愁与家国眷恋深深扎根于滇西乡土社会，成为侨乡文化的鲜活载体。

　　图为1941年，日军飞机轰炸滇缅公路交通咽喉惠通桥

　　图为1939年2月2日改造竣工后的惠通桥

　　图为悬索式功果桥竣工后的侧面（1938年9月）

　　旅居海外的滇籍华侨，在接触西方近代文明与新思想后，主动破界革新、反哺故土，推动了云南边疆的思想启蒙与教育近代化。众多华侨致富后将建设重点投向家乡教育事业，以建校捐书、资助学子等方式，打破边疆文化闭塞的局面。1928年，和顺旅缅华侨发起筹建和顺图书馆，初期藏书均由海外侨胞捐赠，收录大量西方科学、民主类书籍，成为边疆传播近代新学、普及先进思想的重要平台。作为国内最早的乡村公共图书馆之一，该馆留存的胡适、熊庆来题匾，见证了华侨兴学助教的初心，如今已成为兼具文化传播与爱国教育功能的知名文化地标。

　　归侨创办的益群中学，更是侨胞反哺家乡、深耕边疆教育的典范。和顺籍归侨教育家寸树声留学归国后，放弃大城市优渥条件，返乡出任益群中学首任校长，秉持“担当边疆文教振兴责任”的办学理念，深耕乡土教育。学校办学经费主要依托522户海内外侨胞捐赠，推行低收费、贫困学子免费的惠民政策。即便历经战乱停课，学校仍累计培养上千名优秀毕业生，为云南文教、侨务、经济建设等领域输送了大批骨干人才，有力推动了边疆社会进步。

　　图为改建加固的惠通桥

　　近代云南华侨的家国情怀，呈现出从“养家顾家”到“兴乡兴邦”再到“为国担当”的清晰升华脉络，实现了从小我情怀向家国大义的进阶。辛亥革命时期，旅缅侨胞便依托滇缅跨境通道，成为西南民主革命的重要力量。1908年，同盟会在仰光快速发展，吸纳五百余名侨胞入会，《光华日报》持续传播民主革命思想，为滇西革命运动筑牢了思想与群众基础。1911年，张文光依托海外侨胞积累的革命基础，发动腾越起义，成为云南最早响应辛亥革命的武装起义。此次起义的成功，离不开滇籍华侨的全力支撑，侨领寸尊福率先捐资筹饷，仰光同盟会筹措大量资金物资支援革命，为滇西革命胜利提供了坚实保障。

　　全面抗战时期，云南华侨挺身而出、共赴国难，成为守护祖国西南生命线的重要力量。沿海口岸沦陷后，滇缅公路成为中国唯一国际物资运输通道，20万滇西民工投身道路建设，众多熟悉地形、通晓缅语的归侨与侨民担任向导、翻译，助力打通这条抗战生命线。旅缅华侨梁金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变卖海外全部产业，巨资改建惠通桥，保障滇缅公路核心枢纽畅通；抗战期间，他带头捐献巨款、战机、卡车，认购大量救国公债，无偿运输军火物资。日军占领缅甸后，他放弃海外产业归国，持续组织侨民支援中国远征军，倾尽所有助力民族抗战，彰显了华侨赤诚的爱国担当。

　　百年回望，滇西“走夷方”的华侨历史，是中国华侨史、边疆史的重要篇章，与东南沿海侨批文化同源同脉、陆海呼应，共同构筑了中国华侨的集体家国记忆。从为生计远赴异域，到捐资兴学、建设家乡，再到革命救国、抗战卫国，近代云南华侨完成了个人命运、家族发展与国家前途的深度绑定。同时，漫长的跨境迁徙与谋生历程，推动了滇西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成为云南民族团结进步事业的宝贵财富。

　　如今的和顺图书馆人气很高。云南日报记者　李建国　摄

　　如今，和顺洗衣亭、百年图书馆、泛黄的银信、传唱不息的乡土歌谣，依旧留存着百年侨史的温度与厚度。近代云南华侨淬炼的家国情怀、奋斗精神与包容品格，跨越时空、历久弥新。在新时代新征程中，这份珍贵的精神遗产，将持续激励云南各族儿女凝心聚力、勇毅前行，以团结奋斗之姿谱写中国式现代化的云南篇章。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南洋华商开发云南边疆文献整理与研究（1939—1949）”的研究成果]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云南省档案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