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田娟 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教师节前夕，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一句来自云南省砚山县民族中学校长的开学致辞被专门引用：“只有老师被温暖，学生才能被照亮；只有老师有尊严，教育才能真正有力量。”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因为点出了大家平时不常追问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当我们期待教师给予学生爱、耐心与信任时，教师自身的情感力量，又从何而来？

　　一直以来，大众以“园丁”“蜡烛”“春蚕”等词汇来赞美教师，但教师的职业情感并非天生的圣火。首先，教师是普通人，他们会疲惫、困惑，也会因一次真诚的师生互动而重新获得力量。教育从来不是单向付出，而是人与人之间持续发生的情感联结。因此，我们应重新认识教师的职业情感，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消耗？我们又该如何守护？

　　教师之爱，让教育有力量。教育是关于人的事业。一位教师真正影响学生的，不仅限于传授知识，还有那一次次耐心的倾听，一句句鼓励的话语，一份“我相信你可以”的期待。这些细微的行为，都需要教师不断投入情感，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走近孩子内心，倾听心声，为其解惑，给予信任。有关专家认为，情感源于人的保存需要，是身心一体的过程。当个体保持存在状态的需要得到实现，情感体验积极正向。当个体保持存在状态的需要受到威胁，情感体验则会消极负向。这种力量的增减，在教师身上清晰可感。当教师从热爱出发，他愿意多走一步、多等一会儿；当他被疲惫和焦虑裹挟，行动的意愿便会悄悄收缩。在具体的教育场景中，当教师感受到学生的回应、家长的理解、同事的支持与学校的信任，这种力量会被不断补充，教师也更愿意投入、更愿意担当。反之，如果教师长期面对繁杂的事务，专业素养被反复质疑，且职业风险不断上升，那最先被消耗的往往不是知识与技能，而是教师的情感力量。这也说明，教师的爱并不是无限支取的资源，这份爱也需要被滋养。

　　教师之困，“热爱”被消耗。理解教师，不能只看他们做了什么，还要看他们为什么有些工作越来越不想做。不少教师初上讲台时满怀热情，愿意花时间了解学生，面对问题反复沟通。但几年之后，从业心态却变成了“能不管就不管”“少说一句，少一个麻烦”“把自己的课上好就行”。这一现象值得追问：教师为什么会从“愿意管”变成“不敢管”，从“主动投入”变成“自我防御”？原因是多方面的。今天的教师承担着越来越多课表之外的工作，比如填表、打卡、留痕、检查、评比等等，这些事务挤占了备课与教学的时间。此外，家校沟通频繁，时间和精力成本高。伴随受教育水平的提升和权利意识的增强，许多家长对学校从“托付”转向“监督”、从“信任”转向“评估”；而承受着风险与压力的教师，则倾向于划定边界、减少卷入，把自己“专业地”保护起来。家校之间的许多摩擦，正源于这种错位。教师难免心存疑虑：做这件事有没有风险？多说这句话会不会被误解？多担一点，会不会意味着更多责任？于是，有些“不管”就需要被重新理解。它并非没有爱，而是爱所依赖的那股力量，正在被一点点耗尽。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教师的从“我想把这个孩子教好”转变为“我只求不要出问题”，那就不只是个人心态的起伏，而是整个教育生态需要正视的信号。

　　尊师之道，让教师敢于实践。真正的尊师，不能只停留在教师节的一束鲜花、一句“老师辛苦了”。情感上的敬意不可缺少，但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的制度与职业环境中，让教师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尊重。教师敢于实践的前提，是需要清晰的边界：什么该管、什么可以管、怎样的惩戒是合理的、什么行为超出了教育的边界。近年来，《中小学教育惩戒规则（试行）》的出台让这条边界日渐清晰。规则越明确，教师的顾虑就越少，专业判断的空间就越大。敢于实践，也意味着给教师足够的空间。教师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教育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而不同的人，情境千变万化，真正的专业性正在于因人、因时作出判断。因此，持续为教师减负，把时间还给课堂、还给教师，也是对教师专业性的尊重。敢于实践，更意味着给教师需要可靠的“后盾”。教师依法依规管教学生时，应当有制度撑腰；遭遇不实举报时，应当能被及时澄清；正常履职时，不应因合理的教育行为而长期背负风险焦虑。归根到底，尊师不是要求教师“再多奉献一点”，而是尽量减少那些不必要的情感消耗：少一些无谓的事务，多一些教育的时间；少一些无端的质疑，多一些专业的信任；少一些孤独的承担，多一些制度的支持。当教师的专业判断被尊重、合理行为被支持，他们才更有可能把情感力量重新投向学生与课堂。真正有力量的教育，既是教师专业能力的体现，把新课程理念真正落到课堂，激活学生的思维、点燃学生的学习热情；也是把感受到的温暖，转化为对学生的理解、引导与耐心。说到底，就不是“管得更严”，而是“育得更暖”。

　　育人之“力量”，让教育照亮成长。为什么要如此在意教师的情感力量？因为它从来不只是教师个人的“心情”，它最终会进入课堂、进入师生关系、进入学生的成长。一个愿意倾听的教师，更可能读懂一个孩子沉默背后的原因；一个相信学生能够改变的教师，更可能给犯错的孩子第二次机会；一个情感力量稳定的教师，更可能在困难面前保持教育的耐心与判断。反过来，当教师长期处在疲惫、防御与焦虑之中，师生关系也会随之改变，教师越来越谨慎，越来越倾向于减少投入，越来越习惯于只完成“规定动作”。教师的情感状态影响着教育行动，而教育行动又塑造着学生的成长。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教师在照亮学生的同时，自己也能不断获得力量。好的教育，从不建立在教师无限燃烧自己的基础上，而是应当教师在疲惫之后仍能得到支持，在受挫之后仍愿相信教育，在复杂的关系中仍能守住专业判断。对教师的敬意，应把关注落到他们的需求里，把举措落到有效的制度里，让教师能够有尊严地工作、有底气地教育、有力量地热爱。

　　（责任编辑 苏宇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