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段天姝 云南大学文学院
在唐代士人的知识图景中,云南的面貌并非一成不变。读过早期志怪杂记的人,会说绝徼之外有以猿为夫的女国;读过段成式、刘恂的唐人新著,则会谈及铜鼓、蔓胡桃、鹅毛被等具体名物;而樊绰的《云南志》,则以山川途程开篇,重在呈现治理所需的整体框架。从“女国”到“铜鼓”,从“绝徼之外”到可据系统知识把握的边疆,变化的不仅是云南的形象,更是唐人认识边疆的方式。“奇”并未消逝,只是不再依托不可知的神话异闻,而逐渐附着于可名可指的经验之中。本文以“奇”的流变为线索,考察唐人书写云南的知识路径,揭示唐代云南文化形象形成的独特过程。

石寨山型铜鼓 云南日报通讯员 李松 摄

万家坝型铜鼓 云南日报通讯员 李松 摄
女国、猿夫与更早的绝徼之外
如果去问一位长安的唐代士人,云南是什么样子,他的回答取决于他读过哪一类关于云南的书。若读过较早流传的志怪杂记,他会告诉你绝徼之外有女国,以猿为夫;若读过段成式、刘恂的笔记,他则会谈及毒槊、铜鼓、蔓胡桃、鹅毛被。前后两种回答,同样落在“奇”字上,却有很大差异:女国传说,带有神秘色彩,而铜鼓、蔓胡桃,则都是可以指认、描述的物。《太平广记》将两类材料一并收入,读来仿佛判若两地。这一并置本身就提示我们,唐代关于云南的书写,继承了一个更早的、以神话传闻为主的西南想象,又在自己的时代将这种想象逐步改写。
先看那一层较早的“奇”的底色。《太平广记》所引女国以猿为夫之说,几乎完全脱离现实经验,依托的是自《山海经》《博物志》以来的想象方式:天下的边缘,居住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人。这类记述的落点并不在云南本身,而在“绝徼之外”这样一个笼统的方向,云南在其中,只是远方和边缘的一个别名。
当奇开始附着于物
这种以“绝徼之外”笼统指认云南的书写方式,到唐代发生了明显转变。天宝年间,唐军两次征讨南诏皆遭重创,此后南诏又数度北扰西川。中晚唐时期,云南对于中原士人,已不再是可以随意投射传说异闻的模糊方向,而是每隔几年就会在朝堂议奏中出现的政治议题。与此同时,朝贡与商旅带来的云南实物,铜鼓、藤杖、金银、珍果、乐器等,一件件抵达长安。段成式一辈士人广搜四方异闻以炫博,刘恂等地方官员也乐于把所见风物摘出成书。云南在他们笔下呈现出与女国传说不同的面貌,既是时代境遇的变化,也是书写者的目光从缥缈远方落向了具体实物。
唐人并没有放弃对“奇”的偏好,只是重新安排了“奇”的位置。“奇”不再寄托于神秘远方,而是附着在一件件可以指认的物之上。最能见出这一转变的,当数《太平广记》“铜鼓”条:“蛮夷之乐有铜鼓焉,形如腰鼓,而一头有面,鼓面圆二尺许……其身遍有虫鱼花草之状……击之响亮,不下鸣鼍。”鼍(扬子鳄)皮之鼓,本是中原庙堂雅乐所用,以“鸣鼍”比况铜鼓之音,无形中把一件云南器物纳入了中原读者熟悉的礼乐记忆。这里的“奇”,已不再是《山海经》式的神怪异闻,而是一种建立在真实器物“奇巧”之上的审美惊叹。贞元年间,骠国经由南诏献乐,铜鼓确曾进入唐代宫廷,元稹、白居易等人的《骠国乐》,都曾记述此事。作者以此为凭,从宫廷见闻进一步推出南蛮酋首之家皆有此鼓的结论。这一推论未必准确,却代表了一种不同的认识方式,中晚唐对云南的书写,已建立在现实经验之上。
蔓胡桃是一例。《酉阳杂俎》记:“蔓胡桃出南诏,大如扁螺,两隔,味似胡桃。”产地、形态、滋味依次交代,借胡桃这一中原常见之物来标示其味。铜鼓的“奇”,尚需借朝贡场合的目验为凭,蔓胡桃则只以自身之形味呈于案头。《岭表录异》所记鹅毛被又更进一步:酋豪“选鹅之细毛,夹以布帛”缝纳为被,“其温柔不下于挟纩”。挟纩本是中原熟悉的丝绵之被,刘恂以此比况,等于把一件远方之物直接接入中原读者的生活经验。三例合观,“奇”所依附的物越写越近身。
铜鼓、蔓胡桃与鹅毛被虽分属礼器、物产与日用,却分享着同一种知识路径:通过寻找中原参照物,为云南的名物确立坐标。这些书写之所以能从神话异闻中抽身,背后是中晚唐日益频繁的朝贡、商旅与宦游活动。唐人通过一件件可名、可指、可比的实物锚点,将云南固定在大唐的文化地图之上,使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形容词,而成为一个由具体名物拼贴而成的实词。

南诏博物馆 云南日报记者 秦蒙琳 摄
《云南志》与另一种云南
铜鼓、蔓胡桃与鹅毛被,让唐人得以谈论一个具体的云南,但仅凭这些散落于案头的短章条目,仍不足以回答另一些同样急迫的问题。南诏究竟有多少部族与城池?其治理如何运作?又与吐蕃、交趾维持着怎样的往来?对于大唐的中央和地方经略者而言,边疆不仅需要被赏鉴,更需要作为系统知识被通盘掌握。
樊绰的《云南志》(又名《蛮书》)正是在这样的需求下出现的。唐懿宗咸通初年,樊绰随安南经略使蔡袭驻守安南,亲历南诏进逼交趾的战事。他由是广泛搜集前代文献与亲身见闻,撰成这部十卷本的地志。此书唐宋以后一度散佚,今本乃清人从《永乐大典》辑出。
翻开《云南志》,全书开篇即首列“界内途程”,将从成都入云南的道路逐站记里,值得关注之处,如记越析州云:“第九程至制长馆,于是始有门阁廨宇迎候供养之礼,皆汉地。”寥寥数语,既标示了地理里程,也明确点出了礼仪由边地渐入汉俗的分界。稍后又记大雪山云:“往往有吐蕃至赕货易。”看似随手一笔,却透露出西南边疆各族群之间活跃的商贸往来。这类信息对一般读者而言,缺少奇趣,对筹划边情的官员却是紧要之事。
樊绰与《太平广记》所收唐人笔记的关注重心差异,可以铜鼓为例管窥。《太平广记》中所收录的铜鼓,凭借“炉铸之妙”“不下鸣鼍”进入唐人的听觉与礼乐记忆,成为一件可供品鉴的奇器;樊绰在《云南志》正文中则并不曾专门记述铜鼓,仅在卷十附引《夔城图经》时旁及数笔,如正月初夜蛮俗“鸣鼓连腰以歌,为踏蹄之戏”,三月八日大节则“振铎击鼓,师舞为敬”等。同一件击之响亮的乐器,在樊绰的知识视野中,不再被单独抽出加以铺陈,而是作为节令、祠享与踏歌之戏中的一个环节,被顺笔归入相应的类目之下。“奇”并非樊绰所要追寻的东西,他所在意的是这些事物如何在南诏的礼俗与制度之中各安其位。
《云南志》与笔记的知识趣味分野即在于此。笔记作者从一件奇物出发,让云南在读者眼前显出一角轮廓;樊绰则致力于绘制一张系统的知识地图,让云南相关知识以整体的面目得到呈现。前者以“奇”为落点,后者以秩序为骨架。两种书写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承担了唐人对云南的双重认识需要。段成式、刘恂笔下的铜鼓、蔓胡桃,为士人提供了可以想象、谈论云南的具体入口;樊绰笔下的途程、山川、六诏、物产、风俗,则为大唐提供了可以据以经略的整体框架。二者交织,唐人心目中的云南才第一次拥有了不同于前代的完整形貌。
这一形貌为后世提供了长久的书写起点。樊绰的记述成为《新唐书·南蛮传》的重要史料来源,沉淀为宋元明清诸代认识唐代云南的实证基础。笔记中的云南条目则经由《太平广记》的摘录进入士大夫案头的日常阅读。明清学者对云南名物的考订,其对话对象仍是这两路唐人书写。同一个云南,就此在唐人的笔墨中拥有了两种不同的生命,一种以秩序与整体示人,一种以奇物与细节招人注目,共同延续为后世认识云南的知识底本。
从女国、猿夫到铜鼓、蔓胡桃,变化的不仅是云南的面貌,更是唐人认识边疆的方式。“奇”并未消散,只是不再托身于不可知的神话异闻,而越来越倚赖真实的经验,附着在一件件可名可指的名物之上。也正是在这份想象与经验、趣味与秩序交织的书写之中,唐代云南才渐渐拥有了一副不同于前代的文化形貌,并由此进入后世关于西南边疆的历史记忆。今天重读这些唐人书写,我们所看到的已经不只是奇闻异物,更是一种知识如何生成、边疆形象如何被书写的历史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