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各民族弟兄祖先传说中的共生智慧_调查研究_云南理论网

云南各民族弟兄祖先传说中的共生智慧

发布时间：2026年05月27日 18:00:13 来源：云南理论网

　　作者代世萤王淑英分别系云南民族大学研究生院副教授，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

　　云南多民族共享的“弟兄祖先”传说文本众多、类型丰富，蕴含着丰富生动的共同体建设智慧，是云南多民族跨越族群、地域边界，主动参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艺术想象、历史记忆和思想内核。主要体现在从口头传统到文化认同的语言建构、传说叙事与文化的融合互鉴、传统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建构的内在逻辑。

　　语言之树：从口头传统到文化认同的建构

　　在巩固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推进文化自信自强的今天，云南各民族祖先的传说为我们呈现了“多元一体”“美美与共”民族格局的生动写照。在古氐羌民族系统、古百越民族系统、古百濮民族系统，以及苗瑶民族体系中，丰富多样的弟兄祖先叙事共同形成了特定的叙事模式和社会隐喻，将自然地理、血缘关系、民族文化和社会组织编织成有机整体，构建出独特的文化认同体系，探寻弟兄祖先叙事结构和社会结构之间的互动共生关系。

　　在彝文典籍《六祖分支》和《六祖魂光辉》运用传统指涉手法，将雪山、河流、森林等典型自然景观和地理特征转化为血缘关系的隐喻。传说中的六个兄弟分别迁往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迁徙路线与彝族各支系的地理分布高度吻合，这种“以山为骨，以水为脉”的叙事结构在仪式化的演述中不断强化，最终内化为族群共同体文化叙事的精神纽带。这种基于共同弟兄祖先传说的叙事内核，正是新时代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建设的重要资源。

　　山河为证：传说叙事与文明的多重对话

　　云南复杂多样的地理环境，是弟兄祖先传说生成的土壤，也是叙事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

　　地理空间的诗意编码。云南各民族弟兄祖先传说中常见的对地理空间的诗意编码，体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智慧，建立起族群与地域的和谐共生关系，为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丰富的文化资源。在滇西地区，雪山融水滋养着山间河谷的藏族、纳西族、白族村寨。纳西族创世史诗《崇搬图》中说，纳西、藏、白是一对父母所生的三兄弟，他们变成了三个民族，分别搬到了高山、山腰和平坝居住，“三兄弟”分别成为高原牧人、梯田农人和森林猎人，巧妙呼应了不同海拔地带各民族“经济上相互依存”的生计方式。在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哀牢山区，哈尼族多居山腰，彝族常驻山顶，傣族临水而居，形成完整的垂直聚落居住形态，该地区迁徙叙事中常见的“三兄弟分家”情节“大哥得柴刀开垦梯田，二哥得猎枪守护山林，三弟得渔网经营河塘”，这不仅是对多民族现实生计方式的生动映照，更是对“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共生理念的文学表达。

　　茶马古道上的叙事交融。茶马古道作为连接西南各民族的经济文化走廊，也是多种传说叙事交融互鉴的通道，将沿途各族群的弟兄传说编织成一张多民族融合共生，在“文化上相互借鉴”的意义之网。茶马古道上流传的《三兄弟赶马》传说中“白族大哥精于商算，藏族二哥勇悍善走，纳西三弟巧于相马，三人结为异姓兄弟共同经营马帮”。这个传说既反映了茶马古道上多民族协作的历史现实，也体现了不同民族在长期交往中形成的能力互补和文化交往中差异互鉴。这种开放包容的叙事策略，使茶马古道成为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集聚地带，为当代民族团结进步事业提供了历史镜鉴。

　　稻作文化的共生叙事。滇南稻作区孕育了独具特色的水田稻作文化体系。该地区傣族、壮族、彝族的弟兄传说中常见和谐共生稻作生态，是“情感上相互亲近”的具象表达。傣族创世史诗《巴塔麻嘎捧尚罗》将澜沧江流域描述为天神洒落的稻谷化身，沿江居住的各族弟兄则是共同守护稻作文明的亲人、弟兄。传说细致描绘了傣族弟弟精耕水田、布朗族哥哥善种茶林、哈尼族兄弟勤修梯田的协作场景，体现了生态位互补所支撑的文化共生。壮族史诗《布洛陀》中，弟兄分家的情节“大哥分得坝区水田，二哥获得山地旱谷，三弟继承林间猎场”，这种基于地理特征的资源分配叙事，既是对现实生产方式的解释，也蕴含弟兄民族资源共享的文化智慧。

　　节庆仪式中的叙事展演。节庆活动是弟兄传说活态展演、传承的重要场域，这些充满仪式感的叙事场景，将抽象的文化理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情感体验。彝族的火把节中，来自不同支系的彝族儿女围着篝火吟唱《六祖分支》，通过歌舞展演再现弟兄迁徙的历史场景。楚雄彝族火把节常常邀请周边白族、苗族同胞共同参与，在“共舞一团火”的仪式中强化各民族一家亲的情感认同。泼水节期间，傣族叙事长诗《召树屯》的演述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体现，在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的泼水节活动现场，景颇族的目瑙纵歌、阿昌族的窝罗舞常常与傣族的孔雀舞同台展演，多民族艺术在一个民族节日中的同台展演，契合了弟兄祖先传说中各民族和谐共生的主题。

　　根脉相连：传统文化与民族共同体意识

　　云南的弟兄祖先传说构成的叙事网络，生动体现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特征，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微观体现。

　　德昂族的《天王地母》传说通过弟兄“南行”与“北留”的情节，暗喻中缅边境德昂族的跨境分布现实，在新时代背景下这类传说经过创造性转化，已经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文化内核。拉祜族迁徙古歌《根古》中有“兄妹分支”情节，大理白族的《白子国传说》与彝族的《罗婺彝王谱》都有“三兄弟分家”母题，虽然情节与内容相似，但是叙事却各有侧重，是民族内部分支分寨分家与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时相互理解的文化根基与文化内核，也是同中有异、美美与共的中华文化包容性的生动体现。

　　古歌新唱：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创新实践

　　弟兄祖先传说是云南各民族在复杂多样的地理环境、长期的生产生活以及多民族交往交流过程中形成的文化结晶，蕴含着“和而不同、共生共荣”的生存智慧。在推进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进程中，这些延续千年的口头传统，构建了独具特色的“地方性知识体系”。

　　红河哈尼梯田核心区的阿者科村，村民将弟兄传说融入旅游导览，把传统生态智慧与现代科普知识相结合，让游客在山水之间感受多民族和谐共生的文化逻辑。大理古城运用数字技术再现《白子国传说》，三塔公园的灯光秀将传说中的弟兄创业史与各民族文化符号融为一体，通过现代视听语言激活古老传说，给古老传说注入新的文化元素和时代精神，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情感共鸣和审美体悟。此外，哈尼族《窝果策尼果》在不同村寨、情景中演述时的灵活调整，体现出民间叙事的互动性和情境性，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民族性和地域性，为更多的年轻人所喜闻乐见；傣族《召树屯》演述中听众与演述者的即兴互动，则展现了传统叙事的即时性和参与性，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时空的限制，实现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传说中的弟兄祖先彼此既是山水相连的“好邻居”、人文相亲的“好伙伴”，也是血脉相连的“好兄弟”。这些深植于语言传统、叙事网络、文化内核和当代实践的云南多民族弟兄祖先叙事的传统特质，如今正悄然融入人们丰富多样的文化生活，经由形式与内容的创造性转化，使传统文化更加贴近现代生活和审美需求，有效提升了人们的文化参与度、体验感和获得感。这些古老的叙事智慧，为构建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提供了丰富的文化资源，为当地文化发展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新时期的创新性发展提供了有效的地方性经验和丰富的实践性策略，对当代文化建设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